星期二, 13 1 月

特朗普,又要格陵蘭?這對歐洲來說代表著什麼?

當地時間1月8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再次表示,美國必須「擁有」整個格陵蘭,而不僅僅是在當地行使軍事和防務權利。這意味著,丹麥、法國、德國、義大利、波蘭、西班牙和英國等歐洲7國發表的聯合聲明,絲毫沒有阻止特朗普「完全吞併」丹麥自治領地格陵蘭島的野心。

當特朗普搶東西,歐洲怎麼辦?「現在我們看到,國際秩序中的規則,只有在主要參與者願意遵守時,才會有效。」巴黎政治大學校長、法國前資深外交官路易斯·瓦西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即使歐洲不喜歡,我們也必須面對並適應這個現實。」

從援助烏克蘭到批評以色列,再到「嚴重關切」特朗普對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自2025年1月特朗普開啟第二個美國總統任期以來,如何在不觸怒美國的同時捍衛「歐洲價值觀」,已經成為歐洲領導人面對的共同難題。

新現實下,歐洲如何與特朗普打交道?歐洲價值觀是否已經過時了?美國「離開」之後的歐洲何去何從?近期,圍繞這些話題,瓦西接受了《中國新聞周刊》專訪。今年45歲的瓦西,是法國總統馬克龍在法國國立行政學院時的同班同學,曾任法國駐荷蘭大使和兩任法國外交部長的幕僚長。

特朗普,又要格陵蘭?這對歐洲來說代表著什麼?

2025年12月8日,英國倫敦,(左起)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英國首相斯塔默、德國總理默茨和法國總統馬克龍在唐寧街10號首相府會談後離開。圖/視覺中國

歐洲的全球地位正回歸「正常」

《中國新聞周刊》:2025年初,你曾公開提出,特朗普再次當選美國總統,對歐洲而言意味著「一個夢想的終結」。一年過去,特朗普的第二個任期給全球安全、經濟及國際秩序的方方面面均帶來了新的挑戰。站在歐洲的視角,你認為「特朗普2.0」對全球秩序的主要影響是什麼?

瓦西:首先,特朗普的當選及其行事,體現了一種總體趨勢,即國際秩序正在轉向一種更加「交易式」的運作方式。某些實力強大的國家,更容易脫離那些國際社會為保障全球合作與穩定而制定的共同規則,單獨行事。

對歐洲大陸來說,這種挑戰尤為特殊,因為歐洲一直是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的最重要支持者之一。歐洲人曾認為,無論發生什麼事情,「規則」都會有效。但現在我們看到,國際秩序中的規則,只有在主要參與者願意遵守時,才會有效。這就是國際政治的現實。即使歐洲不喜歡,我們也必須面對並適應這個現實。

基於這個核心認知,歐洲正在多個領域重新審視自身的行為方式。比如,在安全領域,歐洲希望變得更加自主。在經貿領域,長期以來,歐洲的常見觀點是:我們之所以強大,是因為我們擁有「大市場」,有很強的購買力。但現在,歐洲認識到,購買不會讓我們變得強大,真正讓我們具備經貿韌性的,是強大的生產能力。

《中國新聞周刊》:就短期而言,我們看到不少歐洲領導人正在用被外界視為軟弱甚至「諂媚」的方式,和美國總統特朗普打交道,和美國進行利益交換。這是一種有效的策略嗎?

瓦西:過去一年,歐洲確實承受著來自華盛頓的壓力。有不少歐洲領導人通過承認特朗普總統高度交易化的行事方式,與他建立了富有成效的關係,這也呼應了美國重新確立其全球地位的努力。但我認為,評價這種打交道的方式的關鍵在於:通過這種關係,我們向美國提供了什麼,自身又獲得了什麼?

我想強調幾點。首先,不同歐洲國家的領導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處理與特朗普的關係,有些偏強硬,有些偏務實,總體上都是在尋找與美方的共同點,使交易式的關係能運作起來。但這都有一個大前提:美國和歐洲相互對於對方都很重要,美方要認識到歐洲的貢獻,認識到美國很難真的與歐洲盟友「脫鉤」。

其次,歐洲和美國的「交易」,並不是用歐洲和其他國家的利益去交換。歐洲需要對自身的整體利益保持高度清醒的認知,在捍衛自身利益時有更大的行動自由。

誠然,美國與歐洲的跨大西洋關係具有特殊的歷史淵源,這源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美軍對歐洲的「解放」,以及此後歐洲在美國保護下獲得的70多年的穩定發展。但美國在變,世界也在變。比如,中國已經成為非常重要的全球性力量。在當今世界,沒有任何國家不重視與中國的交往,哪怕是特朗普也在積極與中國對話。對歐洲而言,在美國退出部分多邊合作機制的背景下,歐中必須攜手面對氣候變化等全球性挑戰。

我認為,歐洲真正面對的問題是,現在我們仍然常常被描述為某種後殖民時代的「主導力量」之一,但事實上,歐洲的全球地位正受到強烈挑戰。數據顯示,歐洲在全球GDP中的佔比已經從2008年時的約30%下降到如今的17%左右。這是幅度相當大的下降,意味著歐洲不應再被視為一個「主導世界」的大陸。

在某種意義上,這也是歐洲的全球地位回歸「正常」的過程。一個「正常化」之後的歐洲更應當認識到,我們與任何國家之間的關係,都是獨立的、自主的。

路易斯·瓦西 圖/受訪者提供

歐盟需要「轉變觀念」

《中國新聞周刊》:如你所言,過去一個時期,跨大西洋關係對歐洲和美國而言都非常特殊。那麼,歐洲重新審視跨大西洋關係,是應對「特朗普2.0」的短期措施,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的一次根本變化?「美國離開」之後,歐洲將如何確保自己的安全?

瓦西:首先這肯定不只是應對特朗普。在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美國都在減少其對歐洲大陸的投入,奧巴馬政府的「重返亞太」戰略就是如此。俄烏戰爭將拜登政府的目光重新拉回歐洲,但從根本上說,「美國正在離開」的趨勢並未發生逆轉。

應對跨大西洋關係的變化,法國很早就提出「戰略自主」的重要理念。戰略自主並不意味著歐洲和美國為敵,它只是強調:在一些時候,美國不願或難以解決歐洲自身面對的安全問題,所以歐洲必須能自行應對。

這意味著增加歐洲大陸的國防投入,逐步構建和具備集體行動、自主應對安全威脅的能力,甚至包括建立情報合作網路。確實,歐洲在全球地位上較十多年前削弱了,但我們依然是一個有實力的整體;與俄羅斯以及周邊國家相比,我們的國防開支總和也並不低。問題在於,我們如何將這些力量組織起來。

這需要在文化認知層面的深層轉變。作為歐洲大陸合作的載體,歐盟誕生於戰後秩序中,它最初的核心目標是管理歐洲民族國家之間的紛爭。這個目標在很大程度上已經實現了。但問題在於,新的歷史時期,歐洲各國能否認識到,歐盟不只是一個處理內部權力關係的平台,更是一個能應對外部衝擊的「力量共同體」。

《中國新聞周刊》:在「特朗普2.0」時代,越來越多的美國盟友開始重新審視美國提供的「核保護傘」,波蘭等歐洲國家的領導人在2025年公開提出擁有核武器的訴求,這極大地增加了歐洲的核不擴散風險。對此,有觀點認為,法國應當為歐洲國家提供替代性的安全措施,以避免一些歐洲國家走向「自研核武器」的危險道路。你認為這是否現實?

瓦西:很難直接回答這個問題。我想說的是,長期以來,法國一直承認:歐洲的利益,是法國界定自身國家利益時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早在2020年,法國總統馬克龍就提出,應當在歐洲內部展開討論,探討法國的核威懾力量在歐洲安全中可能發揮的作用。歐盟內部唯一的有核國家就是法國。關鍵在於,這一事實如何能服務於歐洲的整體安全利益。法國已經準備好進行這樣的討論。

2025年9月23日,美國紐約,美國總統特朗普與法國總統馬克龍在聯合國大會期間舉行雙邊會晤。圖/視覺中國

「不是規則賦予力量,而是力量成就規則」

《中國新聞周刊》:你剛才強調,歐洲是「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的重要支持者。這反映出一種「歐洲價值觀」。但近年來,所謂「歐洲價值觀」遭遇諸多挑戰。很多觀點認為,歐洲在烏克蘭問題和加沙問題上採取了「雙重標準」。你如何看待這種批評?

瓦西:我的回答可能讓你意外。我認為真正的「雙重標準」恰恰在於:歐洲幾乎是唯一一個被持續指責「沒有踐行自身價值觀」的行為體。現在已經沒有人會這樣審視美國。

我當然認為歐洲應當堅持自身的價值觀,但我不認為歐洲應該一直受到「道德審判」。和其他行為體一樣,我們只能在現實條件下儘力而為。你不能一邊要求歐洲人更現實地應對這個充滿衝突和摩擦、權力平衡無時不在的世界,一邊又要求歐洲在所有問題上都成為「最完美的那一個」。

《中國新聞周刊》:確實有觀點認為,如果歐洲堅持維護自身價值觀、維護全球化進程,那麼歐洲只會在一個日益分裂的世界中失去領導力。問題在於,如果未來的國際體系更加碎片化,衝突增多、保護主義抬頭,歐洲是否必然順應這一趨勢?

瓦西:長期以來,人們常用「規範性力量」來描述歐洲,問題在於,並不是這種對規則的尊重、塑造使得歐洲變得強大。試想一下,如果一個只有100萬人口的小國宣稱要為全球互聯網制定規則,它幾乎不會產生任何影響。所以,不是我們的規則賦予了我們力量,而是我們的力量使我們能夠塑造規則。

所以,歸根結底,關鍵是未來歐洲在世界舞台上是否還具備影響事態發展的能力。短期內,我們要首先審視自身的優先事項,保證歐洲具備足夠的全球地位。如果我們持續擁有這種能力,我們就能對國際秩序持續產生積極影響。因為我們的規則與價值觀是基於合作而非對抗的,這個邏輯不會改變。這是我們長期珍視的核心價值,因為歐洲在20世紀的兩次大規模對抗(世界大戰)中付出了最慘痛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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