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持續六年的財務造假，不僅將曾經的明星企業拖入深淵，更讓多家專業中介機構集體「淪陷」。
近日，華西證券一則公告揭開了金通靈證券虛假陳述責任糾紛案的關鍵進展——南京中院一審先行判決明確，這家在2017年至2022年間通過虛增超11億元營收、雙向調節利潤等手段系統性造假的上市公司，需向4.33萬名適格投資者賠償損失共計7.75億元。
作為4家核心中介類聯席被告之一，華西證券被暫停保薦資格6個月，兩名保薦代表人被禁業2年。而包括另外2家券商、1家會計師事務所在內的25名被告，其連帶賠償責任仍在進一步審理中。
這場橫跨行政、刑事、民事的追責案背後，資本市場的「看門人」，應該如何真正守住防線？
圖/圖蟲創意
曾經的巔峰，實則虛假繁榮
旋渦中心的金通靈，曾是國內高端流體機械製造龍頭。公司2010年上市，2017年迎來「發展巔峰」，營收超10億元、凈利潤過億元，2016—2018年斬獲超百億元環保工程訂單，是彼時資本市場備受關注的高端裝備製造明星企業。
然而在2023年4月，金通靈公告稱，在編製2022年財報時發現虧損太大，自查後發現前期重大業績差錯。追溯調整後，2021年從盈利1505.57萬元變成巨虧6790.87萬元。
這立刻引來監管的高度關注。同年6月，金通靈被證監會立案調查。經查，2017至2022年6年時間，金通靈虛增營業收入11.35億元、虛增利潤4.68億元。
此前的發展「巔峰」，實則是財務造假驅動的虛假繁榮。
造假的6個年度，其虛增或虛減利潤總額占各年度披露利潤總額的比例分別高達103.06%、133.10%、31.35%、101.55%、5774.38%、11.83%，其中2019年虛減利潤幅度超57倍。
而金通靈的造假行為極具隱蔽性和嚴重性。中國證監會江蘇監管局《行政處罰決定書（金通靈）》明確認定：2017—2022
年，金通靈及其子公司通過偽造工程形象進度確認表、發貨單調節EPC項目進度，以未發貨提前確認收入、銷售退回不沖減收入等方式，虛增/虛減營收與利潤總額。
2024年1月，金通靈公司及相關責任人被江蘇證監局開出「罰單」：給予警告以及合計570萬元罰款。這也是彼時對「信息披露違法違規」行為行政處罰的法定上限。
因涉嫌違規披露重要信息、欺詐發行股票，2024年12月，金通靈公司及時任董事長季偉等6人已被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2025年9月30日，上海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刑事判決，金通靈犯欺詐發行證券罪，被判處罰金800萬元，季偉被判有期徒刑6年，並處罰金300萬元，多名高管合計被罰沒超過1340萬元。
更重要的，是如何賠償因財務造假而利益受損的投資者。
2024年12月31日，南京中院發布特別代表人訴訟權利登記公告，金通靈案特別代表人訴訟正式啟動。
福建證威律師事務所主任律師謝保平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特別代表人訴訟最主要的特徵是「默示加入、明示退出」，即投資者無須主動登記即可參與訴訟，僅需明確退出。訴訟費用減免，降低中小投資者維權門檻，且通過集中賠償請求，提高了違法成本，形成了事前震懾。
2025年12月31日，南京中院出具判決結果，金通靈需要向原告4.3萬名投資者賠償7.75億元投資損失。
同日，對於金通靈特別代表人訴訟案的先行判決，證監會有關部門負責人表示，金通靈案是繼康美葯業案、澤達易盛案後又一單適用特別代表人訴訟程序作出實體審判結果的證券虛假陳述責任糾紛案件。
1月5日，中國證監會召開資本市場財務造假綜合懲防體系跨部門工作推進座談會，會議披露，2024年以來，證監會會同相關部門堅持懲首惡和打幫凶並重，其中包括支持金通靈、美尚生態、錦州港等案件受損投資者提起特別代表人訴訟，強化對中介機構的責任追究。
「未來監管在上市公司財務造假治理中仍將扮演重要角色，同時要特彆強化民事訴訟環節的作用，通過監管之外的民事訴訟法律途徑開展追責，實施天價懲罰、終身禁業等嚴厲措施，形成可預期的強力威懾，從根本上杜絕資本市場弄虛作假行為的發生。」中國人民大學金融學教授鄭志剛判斷。
不僅懲首惡，還要追幫凶
監管「懲首惡」，也「追幫凶」。在金通靈六年的財務造假中，一眾專業的券商、會計師事務所毫無察覺，這似乎不符合邏輯。
鄭志剛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財務造假通常涉及深度會計專業知識，需專業素養或豐富經驗結合對實際業務的考察情況來識別，投資者判斷難度極大。因此，註冊制改革下的資本市場，急需「第三隻眼睛」排查造假風險，這一責任歷史性地落在保薦機構、會計服務公司等中介機構身上。
梳理證監會的判罰結果，金通靈造假案中，審計機構大華會計師事務所（特殊普通合夥）被重罰超4400萬元，並暫停從事證券服務業務6個月；光大證券、國海證券、東吳證券及相關人員被出具警示函；華西證券及相關保代則受到暫停保薦資格6個月、市場禁入2年的資格罰。這體現了對「看門人」失職的「零容忍」。
而暫停保薦資格，對華西證券業務影響不小。
華西證券是一家源於1988年並於2018年上市的國有背景全牌照綜合券商，以西南地區為核心優勢區域。2024年年報中，華西證券業務範圍包括股票承銷保薦、債券承銷、併購重組財務顧問和新三板推薦等業務。而2025年中報其已經刪除股票承銷保薦業務的表述。
受罰暫停保薦業務6個月的2024年，華西證券實現投行收入1.32億元，較上年同期降低28.44%，占營收比重降為3.37%；2025年前三季度華西證券投行業務進一步萎縮至0.56億元，同比下降近四成。
2025年全年，華西證券未完成IPO（首次公開募股）、再融資、併購重組、新三板推薦掛牌等任何股權融資項目。根據2025年證券公司投行業務質量評價結果，華西證券2025年評級為C，這是其連續三年評級為C，而C類是投行業務質量評價結果的最低級別。
對華西證券等機構來說，在業務層面的挑戰之外，要面臨的還有懸而未決賠付風險。
謝保平律師認為，券商作為中介機構被判賠償股民損失，主要依據是看券商是否勤勉盡責以及過錯程度大小。金通靈案中中介機構是否、如何承擔賠償責任，法院將繼續審理並另行出具裁判文書，所以券商承擔的連帶責任比例目前無法確定。
值得注意的是，隨著金通靈已進入重整程序且被實施退市風險警示，其當前股東權益僅2.74億元（截至2025年9月末），這遠低於7.75億元的賠償金額。這意味著金通靈的財務狀況比較差，又有退市風險，投資者的獲賠存在一定難度。
而在過往的證券違法案例中，存在中介機構主動「先行賠付」投資者的安排。比如，2023
年5月，中信建投在紫晶存儲案中聯合其他中介設立賠付基金，使1.7萬名投資者獲賠10.86億元；2025年12月30日，五礦證券也曾為廣道數字案設立專項賠付資金。
無論最終是通過被動的訴訟判決賠償，還是採取主動的先行賠付，對於涉事的中小券商而言，其投行業務面臨的聲譽與財務衝擊都不容小覷。
資深投行人士王驥躍對中國新聞周刊進一步指出，破解中介機構執業質量滑坡問題，不能僅靠嚴罰，更要破解投行業務「低價內卷、程序簡化」痛點。
在投行行業同質化競爭加劇、「僧多粥少」的情況下，部分券商存在為搶佔項目份額陷入「以價換量」，時間緊、收費低，進而可能以簡化立項流程、弱化質控把關等方式壓縮開支。
王驥躍建議，應加速供給側改革，推動券商併購重組以減少惡性競爭，引導頭部機構提質、中小機構走差異化路徑，優化行業生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