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1 4 月

波斯荣光与地缘棋局 伊朗在动荡中的求生之路

美国总统川普去年回锅后为国际现势带来新变局,伊朗是其中一个面临十字路口的地缘热点。透过对历史与当代地缘政治检视,较能看清伊朗在新的国际秩序逐渐成形下的出路。

● 波斯荣耀到世俗强国:巴勒维王朝的西化与宿命

当代历史学家公认,西元前5世纪时波斯帝国疆域从印度河延伸到巴尔干半岛,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的跨洲大帝国,统治当时世界约44%人口,也是文化、权力与财富中心。伊朗人民对这段历史的集体记忆,滋养他们持续追求在国际舞台扮演重要角色的渴望。

军事将领出身的芮沙夏哈(Reza Shah Pahlavi)在权力稳固后,1925年罢黜卡札尔(Qajar)王朝末代君主,担任国王并建立巴勒维王朝,1935年行文将国家名称从波斯(Persia)改为伊朗(Iran,雅利安人之地)。

芮沙夏哈改造伊朗基础设施、法律体系和教育,包括强制推行西式服装规范,削弱自7世纪以来的传统伊斯兰宗教习俗与影响力。他强调如居鲁士大帝(Cyrus II The Great)等更早于伊斯兰的波斯帝国历史,试图用波斯民族主义来取代伊斯兰宗教认同,甚至派兵进入清真寺镇压反对者。

对一个已信仰伊斯兰教超过1200年、宗教势力深植基层农村与市集的国家来说,强制西化与去宗教化对很多传统伊朗人是极大文化冲击。20世纪初石油的发现,引来西方对伊朗高度关注与深度介入,让伊朗政治、社会变动仿佛成为「宿命」。

1951年当时伊朗总理莫沙德(MohammadMossadegh)将英伊石油公司(AIOC,英国石油公司BP前身)国有化,欲确保经济主权。莫沙德的立场是伊朗的资源应该归伊朗人所有,不能被英国垄断,然而巴勒维王室则担心得罪西方。虽然莫沙德背后有强大民意支持,但美国中央情报局(CIA)与英国军情六处(MI6)1953年策动「阿贾克斯行动」(OperationAjax),透过宣传、流血示威与政治干预等手段推翻莫沙德内阁,巩固王室。

巴勒维王室1963年发起名为「白色革命」的社会改革,重点包含打破传统地主与教士阶层的土地垄断,将土地分配给农民;赋予女性投票权、推广现代法律取代宗教法;引入大量西方技术、资本,生活方式全盘向欧美看齐。

从数据看这场改革非常成功:伊朗经济飞速成长,女性可以穿著短裙在大学散步,德黑兰甚至有「中东巴黎」美誉。

然而这场改革也埋下1979年伊斯兰革命种子。西化与土地改革激怒伊斯兰什叶派教士,财富过度集中在王室与相关精英手中让贫富差距悬殊,大量失业农民涌入城市成为贫民,国王利用秘密警察SAVAK严密监控社会,打压异议人士。

1971年,伊朗国王举办豪奢的「波斯帝国成立2500周年」庆典。为招待来自50多国的政要名流,王室在位于波斯古城遗址的沙漠建起仿古的帐篷城,每个帐篷都设卧室、卫浴和现代化的舒适设施,聘来巴黎顶级的马克西姆餐厅(Maxim’s de Paris)负责宴会美馔,并空运许多高档食材。

巴勒维王室向人民转播盛宴,让当时已饱受通膨之苦的人民更加愤怒,流亡海外的教士何梅尼(Ayatollah Khomeini)把握这股民怨,在1979年结合宗教分子、左派学生与中产阶级发动大规模革命,最终巴勒维王朝覆灭、国王外逃,伊朗变为今日政教合一伊斯兰共和国。

● 制裁下的囚笼:民生崩溃与内外动荡的无解轮回

联合国永续发展解决方案网路(UN SustainableDevelopment Solutions Network)中东顾问法瑞斯(Sybil Fares)与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兼哥大永续发展中心主任萨克斯(Jeffrey Sachs)今年1月时共同撰文指出,1953年推翻总理莫沙德是美国首次介入伊朗,伊斯兰革命后又发生德黑兰的学生占领美国大使馆并挟持人质事件,进一步恶化伊朗与美国的关系,自此美国就一直想透过各种方式赶走伊斯兰神职政权。

美国于1995年由时任总统柯林顿签署行政命令对伊朗实施全面制裁,这些制裁基本上未曾解除,反而随时间推移不断加强。萨克斯认为,美国严厉制裁目的并非改变伊朗行为,而是试图摧毁伊朗经济以动摇政权。

设在英国的独立新闻机构「中东之眼」(MiddleEast Eye,MEE)指出,川普2018年率美国退出2015年伊朗核协议并启动极限施压,导致伊朗经济大幅萎缩。根据国际货币基金(IMF)数据,伊朗经济2018年萎缩约6%,2019年则接近7%。

另依世界银行(WB)资料,伊朗的国内生产总值从2010年约6000亿美元萎缩至2025年约3560亿美元,人均GDP从2012年8000美元掉至2024年约5000美元。

经济因制裁而受损,让伊朗社会埋下不稳定因子,任何风吹草动都极易演变成蔓延全国的示威潮撼动政权。

伊朗2017、2019年都发生因对经济不满的示威潮,2022年一名女子因头巾问题遭警方拘留后死亡,更引发长达数月的示威动乱;去年12月底到今年1月初的这波示威潮虽平息,但美国总统川普却大举陈兵中东施压伊朗。

● 二元体制的人格分裂:新月之弧外的渗透与内耗

「伊朗这次撑不撑得过去目前还很难说,即便度过这回,还是会有下一次」。政治与军事评论员、暨南国际大学兵棋课程讲师邱世卿说。

邱世卿告诉中央社,从地缘政治来看,原本伊朗构建出一条向西经伊拉克、叙利亚及黎巴嫩的什叶派「新月之弧」,将逊尼派龙头的沙乌地阿拉伯包围。

「这个新月之弧距离亚、非、欧几乎等距。一个人类早期文明的发源地,一旦工业化与现代化之后,她就具备无法抑制的先天贸易与战略优势。更不好的消息是伊朗产铀矿。除非消灭伊朗,否则就如同北韩一样迟早会拥有核武器」。邱世卿说,这对美国是无法承受的地缘恶梦,也是对伊朗神职政权欲除之而后快的根源之一。

邱世卿认为,目前的伊朗是世俗民选政府与伊斯兰神职政权两个截然不同系统「并存体内」的状态,前者主张改善与西方关系并反对发展核武、后者则主张核武方能自保,多年来国家路线犹如人格分裂般拔河,既未能造出核武,国家又因内耗让敌人严重渗透。

邱世卿说:「目前的伊朗犹如被渗透成筛子,从连年核子科学家遇刺到2020年擘划国安的核心将领苏雷曼尼遭狙杀。伊朗的困境在于内部,本身的不团结(二元体制间的相互掣肘)给予敌人用『分化、征服』来打击的机会,只要根源问题不解决,这种示威掀起、敌人(美、以)趁势施压的内外夹击,就会一再循环。」

● 大国博弈但难控全局 交织下的多重冲击

希腊彼里夫斯大学(University of Piraeus)战略学荣誉教授、希腊智库「国际关系协会」(Council forInternational Relations Greece)主席普拉蒂亚斯(Athanasios Platias)说:「伊朗的大规模示威潮往往在最出人意料的时刻爆发,但这其实不令人意外。它通常是多年压力累积下的集中能量释放。」

普拉蒂亚斯也认为,伊朗正同时承受多重冲击-长期制裁、疫情后的经济压力、区域安全动荡及人口结构转向年轻世代。

普拉蒂亚斯分析:「对伊朗年轻世代而言,建立神权体制的1979年革命已是遥远历史。目前国内的压力又因外部势力的行动而被放大,尤其是美国与以色列为削弱并最终推翻神权政体所作的努力。」

他指出,伊朗位于波斯湾、东地中海、中亚与高加索地区的海陆咽喉,影响能源流动。伊朗动荡不会局限于国内而是会向外扩散,预示更广泛的地缘政治重组,外溢效应将波及能源市场、海上贸易以及区域权力平衡,而这些变化都非任何单一当事方所能完全掌控。

普拉蒂亚斯分析,美国试图削弱由中、俄与伊朗构成的欧亚大陆轴心,同时寻求德黑兰政权更替,却不愿承担伊朗崩溃或区域动荡带来的后果;中国虽明白伊朗动荡最终不利自身利益,但行动空间仍有限,尤其北京要避免为此与美国直接对抗。

● 恐现全球最长动荡带? 地缘外溢效应的未知剧本

从2024年底叙利亚阿塞德政权垮台、去年美、以对伊朗动武乃至关系密切的委内瑞拉总统马杜洛遭美国闪击逮捕,俄国都几无作为。普拉蒂亚斯认为,莫斯科在战略上仍深陷俄乌战争,在伊朗问题的角色更不应被高估。

包括华尔街日报在内的外媒指出,以沙乌地阿拉伯为首的波湾国家都对推翻伊朗神职政权深感忧虑,因届时伊朗可能四分五裂成不同割据势力,其中不乏极端组织,恐使中东出现一道从叙利亚绵延到伊朗、阿富汗的全球最长动荡带,冲击地缘格局与安全。

透过对伊朗历史与当代地缘政治战略的检视,对掌握当今区域现势至关重要,尤其是像中东此一动荡且具高度战略意义的地区。展望未来,伊朗得持续在西方制裁、国内压力与地缘博弈交织的复杂局势中前行。

纽约时报引述伦敦智库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Chatham House)中东与北非事务主任瓦基尔(Sanam Vakil)指出,伊朗当局面临的另一长期风险是把改革派逼到最终采取更强烈对抗。

她说:「这是一个情势在好转前还会先恶化的信号。事情已不会恢复到往昔。」